• 采访了奚志农三次,第三次,他当晚的飞机要走,特地来找我,我恰好出门,微笑的大奔说,奚志农谁啊,肯定不怎么有名,哪有人采访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们都笑。

    奚志农是不考虑这些的,而他要求审稿也会被误会为大牌,但后来也明白过来,他是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才不想别人乱写。他的负责总是显得多此一举。

    而他的几次沉默,逃避我的问题去做别的事情,开始我以为他是拒绝回答,其实他是没想好,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最后一次采访,我深夜9点去到他家,他11点40的飞机,于是我只好看他收拾衣服,整理电脑图片,催女儿上床睡觉,预约送机司机,最后他忙进忙出,被我逼问得走投无路,他说,我还没穿鞋哩,你让我穿鞋嘛。

    他提着大箱走在马路上,我都在问他问题,而他依然在沉默静想,他不想乱说话而词不达意,他知道我在录音,录下他的每个细节。

    最后他坐上车,我才放了他,我觉得还是不够理想,他未进入状态,我未问出我想要的问题。但是整个过程,有趣而珍贵。

    非常感谢蛋花儿热心帮忙,虽然我知道,这个采访任务本来是派给她的,嘻嘻。但我还是感谢她,第二次约见全靠她来张罗,让我有幸吃到奚大厨做的饭菜。

    连续两天整理采访稿到近两点,身边的人都已熟睡,我回放录音,又听到我自己的笑声。

    和奚志农来自旷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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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预备主的道,修直他的路。

     

    当年施洗约翰在旷野为弥赛亚的来临大声疾呼,今日也有一位先行者,在为保护人类的朋友野生动物奔走呼告,有人听见了,而大多数人却没有。

     

    像之前所有的先行者那样,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在踬踬独行。

     

    若不怀有朴素,不功利的心,没人在这个高歌猛进的年代听得进这些需要在缓慢年岁中见得回报的布道。在每个城市不明就里地唱着环保绿色的歌谣,以取得与时俱进的先进样表与某些政绩的同时,若能俯地贴近大地的心灵,听见先行者内心的声音,或许我们会更妥帖更实在地,在举手投足中,做一些所谓绿色环保的事情,以及从心底里热爱,我们可怜的动物朋友们。

     

    那位先行者,名叫奚志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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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动物?

     

    对啊,你想这是孩子的天性嘛。我小的时候--很遗憾--我这个所谓的大理人,没在大理生活过,我妈妈老家在巍山,我爸爸老家在大理,我小时候是在巍山住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个时候的童年多幸福啊,我没有上过幼儿园,天地那么大,我妈妈的学校是一个古老的书院,古建筑,古树,那个时候大人们在文革期间政治学习,孩子们没人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比如说掏鸟窝?笑。

     

    掏鸟窝都是大孩子掏了,他们觉得不要了才给我,我就把一只没睁眼的小麻雀一直养大,养到长大会飞,能听我口哨。

     

    真的?除了养麻雀还养了什么?养狗?

     

    还养了一只鸭子,养过鸡。当然在那个年代,你是把它当宠物了,但在大人眼里,是要杀了吃的,那个时候物质那么匮乏,所以哭也没有用,闹也没有用,唯一的反抗就是拒绝吃,你还能做什么?

     

    所以你最先是从鸟类开始?

     

    真正喜欢鸟类是更后来的事,只不过童年有这样的经历.

     

     

    你有同伴吗?

     

    也有同伴啊。我另外一个同伴也养了一只小麻雀,我妈妈是老师,我们用她改作业的红墨水点它们的头,因为麻雀要比较老了,它的头顶的栗色才更加红,小的幼鸟不够红,我们就用红墨水把它的头顶涂得更红点。我的那只在养的过程中不小心把尾巴弄掉了,所以我的那只麻雀是秃尾巴的,但是我一吹嘴,它飞出去飞到屋顶上,我一吹它又飞到我的肩膀上来。我是喂苍蝇把它喂大的。没睁眼的小麻雀是要吃虫子的,所以它一直在吃苍蝇。

     

    你拍的第一部纪录片是关于鸟的是吗?

     

    也不叫纪录片啦,是我做的第一部片子。89年,那是我一直梦想开始独立做电视。所以事实上是把我想说的话,通过一个小孩子的口说出来。

     

    有什么你和动物之间让你印象深刻的故事?

     

    那接着再讲小时候吧。如果不是这样的童年,我就不太可能现在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是很幸运的,我的童年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我能养鸭子,能养麻雀,夜里能听到猫头鹰在叫,能听到狼在远的地方嚎叫。那时候很害怕嘛,大人会说,你要不听话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我小的时候能看到猎人们抬着一头金钱豹就从街上招摇而过,拿出来卖。在我的童年,有一天下了雨,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在县医院门口的泥路上看到豹子的脚印。

     

    现在还有吗?

     

    开玩笑!怎么可能,就在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才有的经历。我妈妈的学校有一次跑进来一只穿山甲,那些男的老师最终把它弄到一个石缸里,到后来就把它吃掉了。即使到现在都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更何况在那个时候。

     

    因为你的童年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你一上学,就等于是一只自由的鸟被抓到笼子里关起来,我常常用这样比喻,我们家搬家的时候,我就抱着一个柱子不肯走,东西已经装车了,人要坐班车,从巍山到下关的班车,我就死活不走,最后是被拖着上车的。

     

    现在你一次次的去野外去拍这些动物,你会不会觉得是你童年的回归?就是你不断想回到童年那个自由自在的一个状态?

     

    也可以这么理解。毕竟像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就戛然而止了。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方面陌生,另外一方面非常的冷漠,或者说不适应。虽然那个时候汽车少得可怜,但对我这个几乎没见过汽车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得了了。那个时候我七岁,昆明对现在来说不知道落后多少倍,但对我这个从那么小的地方来的人来说实在已经是很陌生了。而且你的口音,你是巍山的口音,所以昆明的孩子肯定要欺负你。所以我的性格越来越自闭。

     

    那你有没有养宠物来安慰一下?

     

    怎么可能?那时候养鸡是为了下蛋的,在那个70年代,物质匮乏的年代,鸡只可能关在笼子里,不像在我的童年,鸡是到处放养,鸭是跟着我走的,像宠物那样。

     

    所以上学之后,我就越来越内向,越来越内向,到后来就不会说话了,都成了结巴了。退回去,90年,我第一次去北京领一个摄影奖,几个人要我起来发言,我发现我也不会说话。

     

    那你在那个封闭的年代,你是通过什么来度过的?看书?

     

    我舅舅下放调回昆明,安宁的温泉,他的家就在山上,我又可以上山玩儿了,我舅舅就上山砍柴,那时候我就去上山打鸟。

     

    你也打鸟?

     

    事实上就是童年的一种记忆,无论是养鸟,还是抓蜻蜓,你那时候太小还拉不动弹弓,没有像大孩子那样有本事,那时候喜欢打鸟就是喜欢去打,所以等有机会,跟舅舅上山,又到林子又到野外,几乎那个年代的每个假期,无论寒假暑假,都在我舅舅家。

     

     

    采访过程中,一只边境牧羊犬过来舔我的衣服,把我吓了一跳,奚志农却岔开话题,饶有兴致,对着狗主人问了很多关于边牧的问题--只为他的女儿想养一只边牧,那只黑白毛色的狗狗又走过去舔他的裤子,他说,你舔我裤子干什么嘛,我的裤子有什么好吃的嘛。

     

    之后去他们家吃饭,聊起曾经养过的宠物麦圈,我问是他养的吗,他马上撇清关系是我女儿养的,但麦圈后来走丢了,提起往事,奚志农还是有些不满你们根本没把它当回事情。言下之意是,要是你们真在乎它,就不会让它走丢了。

     

    麦圈是只土狗,后来我又问起边牧之事,他说,等西西长大了自己去养。而之前他还很热心地张罗着要带西西去看边牧。

     

    养过小动物的人都知道,失去它的痛苦足以让人不敢再轻易收养另外一只。对于任何一个要付出责任和心力的小生命,要么不要养,要养,就要在乎它,并且承担今后失去它的痛苦。

     

    面对那些野生动物有什么危险吗?

     

    危险?开玩笑!哪里有什么危险。

     

    史立红(奚志农的夫人):有一次我们去秦岭拍一个山谷的羚牛,那群牛就在下面安静地吃草,我们也觉得非常安全自在,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一头放哨的头牛看见我们一下子跳起来,朝我们走过来,我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时候我们站在高地,背后就是下坡,那条路的宽度只够一两人容身,我们无处可退,这时候我看见奚志农慢慢地在换镜头,长镜头换成短的,因为牛离得太近了,长镜拍不下。

     

    奚志农:就你吓了一跳嘛,我们都没有。

     

    史立红:我当时是觉得很危险的,但他们都没有动静,其实你不动,那些动物根本不会轻易靠近你,动物其实还是怕人的,比你怕它们来得更甚,所以只要你不动,表现出对它们无害的样子,它们也就走了。

     

    在网上看到你同事说,一次拍羚牛,它们冲过来,近得都超出了取景框,同事吓得半死,如果扭头就走,羚牛就会发动攻击,所以他只好像你那样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继续拍摄,等羚牛失去兴趣走了以后,他估算了一下,不到三米!是不是这样呢?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奚志农无所谓地笑着,算是承认了。

     

    我看过一本书,名字叫《我们为什么不说话》,是一个美国自闭症患者写的,她后来成长为一名动物专家,她用她自闭症患者特有的观察力,洞察力,来了解动物的内心,翻译出动物受惊,恐惧,欢喜等情绪,以达到让动物与人沟通的理想状态。而你也提及童年由于环境的转换而变得越来越内向自闭,这些是不是你更愿意与动物亲近的原因?

     

    沉默,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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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动物是如何互动的?

    哪有什么互动,所有的互动就是一看到我就跑。这就是最真实的写照,一看到人就大难临头了,无论这个人是拿着枪还是拿着摄像机,是怀着要吃它的肉还是那么喜欢它,要看它一眼,拍它照片的心情。

     

    虽然它们跑掉了,但它们还是给予你某种东西,它们其实什么都没有给你,你觉得没有给你,但实际上它们是给你了。因为它让你成长了,是不是这样?

     

    在过去的确有,或者在中国以外的地方,做动物研究的人,在非洲等地,那些拍动物的人,他们和动物有更深层次的交流,至少他认识它,就像一个意大利的同行,他在阿尔卑斯山拍一只狐狸,那只狐狸都已经认识他了,有感情了,我也很盼望有这样的经历。盼望着这样的机会有更深的交流,可能我的这样一种执着还不够吧,因为你想,古黛尔拍摄黑猩猩的方式,是对黑猩猩的家族试图一点点靠近,让黑猩猩家族接纳她,接纳她之后,她做到了个体识别,她知道谁和谁是夫妻,谁是谁的孩子,她持续这么多年的研究,让整个家族的历史和命运,整个谱系就很清楚了,很遗憾的,我没有,首先在中国做动物研究做到个体识别很难。当年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赵老师,也是我很佩服的一位中国特别棒的动物学家,他在峨眉山,研究短尾猴,他在那里十年,他就做到了个体识别。后来在秦岭,西北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对一群川金丝猴进行了一种个体识别,他们做到了,但代价就是这些金丝猴几本没有野性了,被驯化了,被异化了,它们每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喂东西吃,他们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把那群猴子驯化了,所以那年我第一次去我就很惊讶,因为我在德钦追踪滇金丝猴,92年到94年期间,离猴子最近的时候也要200米,秦岭的川金丝猴,就离我和你这么近,所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后面我才知道,那帮研究生在出发前,那些协作队员,就是村子里面的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要把猴子赶到预定的地点,猴子也知道等下有东西吃,它们也愿意被赶,一开始可能被迫,后来就算了,走吧,天亮了,学生们出发走上20,30分钟,把笔记本准备好,协作人员就开始喂食,猴子们就过来了,所以第一次看到我就很惊讶,古黛尔用的也是这种办法,但是我和我的同伴用的是另外一种办法,我们就是远远的观察,但要达到个体识别就太难了,没有足够的距离和持续观察的时间。那些学生可以一天8个小时看着那些猴子。

     

    我也很喜欢看DISCOVERY,看到那些拍野外动物故事的纪录片,国外摄影师会拍它们一家子,他在人生当中会发生一些事情,感到困惑,他能从他的动物朋友生上获得宁静,力量与安慰,他会从中获得成长,你觉得你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由于那么长时间在野外,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那样一种美得让人不敢相信的自然中,经过20多年,我的成长是和自然是密不可分,所以人家问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是自然,自然学校,永远毕不了业的。

     

    你看过SISSI公主吗?她和他爸爸去打猎时说过一句话,当你感到忧郁的时候,就到大自然中来,你会从这里的一草一木中获得安慰,从而感到上帝无所不在。

     

    是是,我看过,中央台还播过一部系列片,草原小屋,你看过吗?美国开发西部的,他们家三个女儿,老二也是遇到什么事情,就跑到山上,她爸爸去开导她,用的也是类似的话。我也非常同意这句话。

     

    我发现你的想法和国外摄影师是一致的,尊重动物,不干涉他们,不摆布它们,你是如何做到的呢?你是本能如此吗?

     

    差不多吧,我小时候养过麻雀,而之后那么长时间呆在野外,你想在野外时多么幸福,如果五月份上山,还能看到高山草甸的变化,刚到时积雪还没有融化,当时拍不到猴子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记录那些大自然的变化,天不亮就起来,把机器扛到一个很好的拍摄点,等着太阳出来,如果云海很漂亮就开始拍。拍完了之后,我还会再拍些植物,拍鸟,然后回来还要赶紧做饭,我是野外自封的首席厨师,在野外都是我在做饭。90年我在独龙江做了3个月的饭。

     

    有没有拍到独龙女?

     

    拍那些人是要给钱的,我又没有钱,90年就要给钱了,90年绝少有人去那里,却已经被污染了,我又那么的不喜欢去拍被摆布的东西,所以我没有拍人,还是拍植物和动物,进到独龙江,披上独龙毯,拍那些纹面女。那样的东西是我所反对的,我不喜欢的,假的感觉。

     

    接触摄影的过程中,让我发誓一定要学会摄影,刺激我拿起照相机来,是因为他们摆拍,拍标本,他们抓住鸟,栓着腿放在树上来拍,之前我是极端喜欢鸟,小时候养过麻雀,后来跟着一个老师拍电影,整个拍摄过程就是采集标本的过程,我还在洱海边打下一只鸬鹚。我演讲的第一个照片,就是我抗着摄影机,中间那个人抱着一个黑颈鹤的标本,在中甸的草甸上照的照片,要从27年前说起,我是怎么成为一个野外摄影师的,就是拍这个电影的刺激,我立志一定要学会摄影,而且我一定要拍自然的,其实根源在这里。

     

    有此延伸开来,你再拍藏羚羊,滇金丝猴,也是坚决反对去干涉那些动物的自然生活。而只拍摄它们自然的状态。

     

    这样才是一种最最基本的底线,因为你的拍摄,造成一种威胁,影响甚至伤害,这完全与你的本意背道而驰。

     

    这就是拍摄动物过程中对你产生的影响。

     

    对啊,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期的,在自然中,自然给你的影响,在你整个成长过程中,你也不断在学习,不断在读书,接受西方保护的思想,当然在童年的生活中,有一种本能的对自然的一种情感,那是最最基本的。

     

    我会觉得你还是一个很淳朴的人,原因就是大自然和动物带给你的,你会觉得它们赋予你的,就是那种很朴素的心态。你觉得动物对你有疗愈作用吗?

     

    可以这样说,有,当然有,只是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好像我不属于城市,城市里的那一切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就是一般人所追求的那些东西,但我还不得不不断回到城市,因为城里的人并不知道自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从童年发生的那么朴素的感情,后来在自然中成长,从同行中互相学习,我还在不断的成长当中,就是把朴实的一种爱,现在逐渐变成了一种责任,因为是野外摄影师,你在中国,你必然就得去做这种事情,我觉得这是一种天职,我还不得不回到城市,不得不把自然的东西带来,让城市更多的人来关注。

     

    更早的时候,我立下一个志向,就是拍遍云南所有的鸟,但随着你越来越深入的了解,你知道你当初那个宏伟的目标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单单去拍鸟,专注鸟,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就去关注别的动物了。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滇金丝猴,藏羚羊,羚牛等等野生动物出现在镜头前。